一日，我在网络上看到“爱你老己”四个字。初看陌生，细想却心头一颤，原来是要人好好爱自己、疼自己。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谁会比自己对自己更尽心、真心。人到中年，才渐渐活得通透，才把许多事看得深、看得远。

回望过去的几十年，我似乎总在为他⼈着想。对别人，往往比对自己更慷慨。曾为⼀句嘱托，牺牲休息时间奔忙；读书时也曾为⼀个素未谋面远在在西藏的友人一句话，咬牙从有限的生活费里挤出钱来，寄去昂贵的云南白药。还记得自己连件毛衣也舍不得买，那年冬天，却因听说西藏寒冷，便用父亲的血汗钱——自己的生活费，买了毛线，用空余时间为西藏的友人织衣御寒。殊不知对方条件远好于我，只是自己平白为难了自己。那时候的义气，像一张单薄的纸，写满了对世界的热忱，唯独漏了自己，唯独忘了对自己好一点。学生时代，生病了不敢去医院，怕多花钱，怕那个月就要喝西北风。

岁月是一场慢火，煨熟了天真，也熬出了清醒。工作后，依然习惯从工资里省出一份，大方花在别人身上。然而很多时候，换来的不过是轻飘飘的“应该”二字。善良、感恩、为他人着想，是父亲从小教导我的品质。他常说，要做好人，记人恩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的话刻在我骨子里，让我一路走来，总是先想别人，后想自己。可这世间的账，往往不是滴水涌泉就能算清。有时候，你省吃俭用挤出的几百元，在⼀些人眼里只是理所当然；你真心实意的付出，反让自己显得廉价，让人习惯了索取，忘记了珍惜。

然而，父亲的话，我终究是信了几十年。在医院里，见到穿着单薄衣服的孩子、为家人忧心的妇人，心里总一软，还是会忍不住递去一点钱、几件衣。记得有次，二宝在医院打针，⼀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单薄的旧衣逗我的孩子玩，后来知道她母亲离家几年，奶奶带着她住院。我塞给她一百元钱，又买了点零食，收拾了许多小侄女的衣服送去。另一次，遇见从山里来的一对夫妻，妻子背着幼子照顾病重的丈夫，寒冬里衣衫单薄。我和姐姐凑了四百元钱，又翻出冬衣送给他们。两人连声道谢，眼里有泪光闪动。2018年夏天，在⼀场助学募捐中，我把刚领的150元稿费全数塞进捐款箱。孩子悄悄拉我衣角：“妈妈，别人都捐二三十，你捐得太多了。”我摇摇头对她说：“多少是⼀点心意，我们平日里省一点就过去了。”

这些时刻，总会让我想起初中时的那位老师。那时学校开展“⼀助⼀”，每位老师每月从工资里拿出十元钱资助贫困生。我的任课老师特意点名要帮我。每个月，我从班主任手中接过那十元钱，心里满是温暖。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感念那份善意。尽管我收入不多，也正因如此，后来在抖音上看到那个母亲带着因车祸昏迷的小女孩在北京治病的视频，我几乎没多想，发工资那天便加了孩子母亲的微信，转去五百元。姐姐知道后，也转了六百元让我转给那位母亲。对方收了钱，只一句谢谢，便再无音讯。幸运的是，后来在抖音上看到孩子能走路了，心里微微一动。这些事，像撒进风里的种子，不知落在哪片土里，却也让我踏实，善良是自己的灯，照不亮别人的夜，却能暖着自己的路。这些经历，像⼀堂堂无声的课，教我分辨哪些付出值得，哪些不过如流水逝去。

不是钱多，也不是糊涂，或许只是本性里的善，推着我去做这些事。父亲说过，做⼀桩好事，就有⼀桩好事在等你。我仍愿意相信这句话，但也越来越明白，后半生，该对自己好⼀点。

2023年5月，我独自去昆明云大医院做穿刺手术。术后需静按压二十分钟才能活动，可我有项费用还没交。医生看我孤身⼀人，轻声嘱咐我别急，时间到了再去交。手术室外座位很少，几位等候的患者和家属却主动给我让座。一周后取结果，核医学科的主任看了我的报告，立即打电话为我协调床位。我怔怔听着她提起我的名字，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在为我安排紧急住院。她写了张纸条递给我，眼神温和：“去五号楼十八楼找赵医生，我已经联系好了。”我握着那张写着诊室和电话号码的纸条，站在喧嚷的医院走廊里，忽然眼眶发酸。那时我才明白，世界偶尔会对你温柔，但前提是，你得先好好待自己。后来住院才知道，手术通常要排队等上⼀个月。我何其幸运，遇到了这样的仁医。

这些年，我越发更懂“爱你老己”这四个字的分量。“爱你老己”，不是自私，是通透。如今的我，生活简单，没有太多朋友，每日重复着两点⼀线，却有了许多属于自己的时间。孤独时，便写点文字，清晨常去跑步、骑行或走路。我最爱往新城的方向去，那里有许多搬迁进城的市民。他们朴实、勤劳，坐在车间里做棒球、编草墩，或是在路边摘辣椒、晒当归，⼀天挣几十元，他们大多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手上沾着泥土，脸上却带着知足的笑。他们告诉我，人生再难，也要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些。我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讲人生的坎坷与坚持。他们用力活着，努力挣钱让自己过得好些，这何尝不是“爱你老己”？

“爱你老己”，在粗糙的生活里，把自己当一片叶子悉心浇灌，让自己余人绿意盎然。

这些年，无论工作或生活，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人心冷暖见识过。我不再轻易把所有人请进生命里，也不再为谁委屈自己的心。我渐渐学会了用这句话安慰自己：做喜欢的事，远离勾心斗角，不问虚情假意。幸运的是三年前换了岗位，自己的付出也得到认可，有时工作虽忙碌，却忙得心安，忙得不憋屈。偶尔写几行字，记录生活和零星感悟；时常走向外面世界，看天看云，看那些努力活着的人们。

“爱你老己”，是余生最好的活法。不勉强，不讨好世界，对自己好一点。像一棵树，把根扎深，把枝叶舒展，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从容生长。不辜负自己的真心，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踏实而温柔的快乐。

走过的路，付出的善意，都不后悔。只是如今更懂得——爱人之前，须先好好爱己。这不是自私，而是一种清醒的慈悲，唯有自己活得温暖明亮，才有余力照亮他人，也才能接住生活偶尔投来的、那些意想不到的微光。

作者：张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