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十古来稀”,每当抬头撞见父亲日渐佝偻的脊背,那是几十年为家操劳压弯的弧度,像极了哀牢山被岁月磨出的缓坡,我心里总漫过一阵酸楚。作为常年被工作绊住脚步的女儿,我已经太久没好好陪父母走一段长路,今年终于借着公休的空档,带着孩子,约上大舅一家,陪二老踏上了戛洒与红河的旅程。
初入哀牢山腹地的戛洒,低海拔河谷的热浪便裹着湿热的风撞了过来,整座小城像被闷在软绵的桑拿房里,连风都带着湿润的黏意。我们先靠一锅热气腾腾的牛汤锅熨帖了旅途的疲惫,第二天便驱车往石门峡而去。盘山公路在山腰间绕着弯,半路就撞进了南恩瀑布的怀抱——这条哀牢山最大的天然飞瀑被公路从腰间切开,犹如巨幅水帘在路的一侧奔涌而出,千万道银白的水线从云天之外砸下来,溅起满空碎玉,轰鸣的水声像沉在山里的巨龙在低吼,站在路边望过去,人渺小得像瀑布边的一粒石子。
半小时的山风裹挟着水汽,把我们送到了石门峡的入口,天空却飘起了细碎的雨丝,反倒把之前的闷热一扫而空,山风夹着草木的清苦气往衣袖里钻。石门峡因峡谷间错落立着五座如天然石门般的崖壁而得名。我们穿上提前备好的雨衣,顺着山溪的石梯逆流而上,涧水是浸了翡翠的碧,踩在石梯上都能感受到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凉意。两旁的草木绿得发沉,时而碧潭藏在树影里静得像镜子,时而窄路似要走到尽头,拐过一块怪石又忽然豁然开朗,飞瀑、流泉、奇树、险石在雨雾里挨个撞进眼里。
没走多久,不透气的雨衣裹着上山的热气,雨水混着汗水很快洇湿了衣背,大舅、舅妈和母亲渐渐脚步发沉,索性慢慢顺着原路先出了山。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折返,抬头却看见72岁的父亲攥着外孙女的手,已经走在了队伍最前面,佝偻的脊背此刻却挺得格外稳当。11岁的小丫头回过头,额前的碎发滴着水,对着落在后面的我脆生生喊:“妈妈加油,要向外公学习,学会坚持!”
那一瞬间我忽然红了眼眶,原来我总以为是我带着老人孩子出来看世界,到头来却是父亲用他无声的行动,在给我和孩子上最生动的一课。我快步赶上去,走到石梯的外侧,替这一老一小挡住临着沟壑的险处,三个人互相搀着胳膊,只在半山的亭子里短暂歇了几分钟,就这么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往上挪了两个半小时。
当石门峡顶端的大瀑布终于撞进眼里时,所有的气喘吁吁都化成了胸口的一声长叹:飞瀑从崖顶一泻而下,落进底下的深潭里,溅起的水雾带着清凉扑在脸上,满世界都是泉水叮咚的声响,这是只有爬到高处才能接住的、独属于大山的馈赠。
返程的大巴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吹走了一身的疲惫。我望着窗外峡谷两侧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参天大树,它们在阴湿的沟壑里向下把根扎得深稳,才敢向着云天肆意伸展枝桠,忽然就懂了这一路的意义:父亲这一辈子,没讲过什么大道理,却像这些长在峡谷里的树一样,几十年在烟火日子里默默扎根,扛过风雨,把家撑成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原来最好的家风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教诲,是他佝偻着脊背仍一步步向上攀登的背影,是他年过七旬仍对世界保有热忱的好奇心,这份“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力量,会顺着山风,顺着他牵过孩子的手掌,一辈辈传下去,陪着我们在往后的人生里,哪怕走在再崎岖的路上,也敢一步步往前,去撞见属于自己的那片山顶风光。
(作者:邹璇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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