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宜宾”这个名字,是在初中的语文课上。那篇课文叫《从重庆到宜宾》,讲的是什么早已散落在岁月的江风里,唯独这两个字像一枚温润的卵石,永远沉在了记忆的河床——宜宾,宜宾,念起来唇齿间便生出几分从容与安宁,仿佛一座城天生就该配这样诗意的名字。

初秋八月,我终于站在了这座“长江第一城”的面前。码头的风带着余热,夕阳倾泻而下,将江面染作一匹流动的金色绸缎。江水浩荡,自青藏高原一路奔袭至此,竟在这座城脚下放慢了步伐,变得沉稳而宽厚,像一位阅尽千帆的老者,将万千心事都化作了粼粼的波光。次日,我沿着江岸走向李庄——那座被称作“万里长江第一古镇”的地方。



青石板路被千年的足迹磨得发亮,古木楼依山临水,木纹里嵌着抗战时期的书声与烽烟。当年的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曾在此避难,梁思成与林徽因的笔尖,也曾在这里细细描摹古建的轮廓。如今风过老宅天井,仍依稀可嗅到宣纸与墨锭的残香。这座古城不言不语,却像一位披着蓑衣的摆渡人,用斑驳的砖墙、倾斜的檐角,默默接住了每一个时代的惊涛。





待到暮色四合,整座宜宾便换了另一副容颜。长江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先是零星的几点,如渔火初燃,继而连成一片,金灿灿地倒映在水中,被晚风揉碎,又复聚拢,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河倒悬。南门桥上车流织成流动的光带,白塔山的轮廓被暖黄的射灯勾勒出温柔的边际,江心夜航的轮船拖着悠长的汽笛,缓缓划过水面。
我倚在合江门广场的栏杆上,凝望三江汇流之处——岷江的清绿与金沙江的浑黄在此拥抱、纠缠,最终融为一体,浩浩荡荡地奔向远方。都市的喧嚣被江水滤去了躁气,只剩下一种辽阔的安宁,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夜曲,在潮起潮落中反复低吟。广场上音乐声此起彼伏,人们和着旋律、随着晚风恣意摇摆。这便是合江门的夜,这便是人们心之所向的舒适生活,这便是活在当下的从容。
原来一座城最美的时刻,不是它崭新夺目的白昼,而是它卸下尘嚣、与江水对望的夜晚。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宜宾”二字的真意——宜于作客,更宜于归心;江流千古,而灯火温暖,恰好容得下一个旅人全部的眷恋。
作者:张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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