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乌蒙山腹地的天空,是浸透了墨汁的深蓝。寒风如刃,刮过富源县城寂静的街衢。在富源县联社工作了近40个春秋的李志强,呼出一团浓白的雾气。他像拍打老伙计一般,拍了拍那辆陪伴他10余年的座驾。
这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下乡。
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没有成捆的现金,仅有一本被岁月磨得卷边的笔记本,以及一小包捎给墨红镇九河村王大爷的降压药——这份捎带,他坚持了整整3年。
“李师傅,今晨零下2度,何苦再跑这趟?”年轻的徒弟马国强搓着通红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解,“那笔5万元的魔芋贷,线上流程均已走完,客户在应用程序上确认即可。咱们在办公室喝杯热茶,一通电话便能办妥。”
马国强是金融科技的信徒。他曾亲见乡亲因贷款审批慢了一周,错过农资采购的最佳时机,致使一年收成大打折扣。在他看来,师傅这种依赖双腿与挎包的模式,已是上个世纪的“文物”,虽饱含温情,却有失高效。而效率,本身就是一种更大的善。
李志强未作答,只是拉紧棉衣拉链,胸口那枚褪色的党员徽章在熹微的晨光中微微一闪。他回望这个惯于面对屏幕和数据的年轻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硬:“小马,数据是平面的,山路却是崎岖的;应用程序是冰冷的,人心却是温热的。跟我走一趟,就当是……认认门。”
这趟看似“不必要”的旅程,是一场横跨40年的告别,更是一位老党员,试图用双脚在冰封的土地上,为接班人刻下普惠金融最终极的答案:根,必须深扎在泥土里。
车轮在一段背阴的下坡路上骤然一滑,薄冰如镜,车尾猛地甩出!马国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抓稳!”李志强低喝一声,凭着30万公里山路锤炼出的本能,硬生生稳住车身。看到徒弟煞白的脸,他笑了,风霜在眼角刻下的皱纹里都漾着暖意:“怕了?20年前,这路尽是烂泥,雨天我们是扛着自行车,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他的思绪回到过去。那个年代,中国农村金融依靠“背包银行”和“三铁精神”顽强开垦,一代信合人,便是这样将金融的涓滴活水,引向最干渴的土地。如今,数字化的浪潮席卷而来,一部手机连接世界,效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压缩着时空。李志强的故事,仿佛成了这个时代的背影。
他记得初到墨红镇,村民眼神里满是警惕。他吃了无数闭门羹,便帮着村民挑水、犁地,用最笨拙的方式,换来第一句“进来喝口热茶”。富源联社历史上那第一笔支持生猪养殖的1000元贷款,就是这样“磨”出来的。许多年后,贷款户张大哥还常念叨:“当年若无李主任那1000元,我们家天都要塌了。”
那1000元,在当时,足以支撑一个家庭一整年的希望。
今天,他们要见的,正是张大哥的儿子,张小山。
新砌的砖房里炉火正旺。张小山是返乡创业的大学生,满口“电商”“私域流量”。他一边在崭新的合同上签字,一边意气风发地对李志强说:“李叔,以后咱们线上沟通,效率高!我这魔芋,定要卖到全国去!这5万元,就是我梦想发酵的酵母!说真的,您为我专程跑这趟,比在应用程序上点一下,分量重得多。”
马国强频频点头,掏出手机要加张小山的微信。
这一刻,李志强看着眼前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执笔的手,第一次有了微颤。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满是厚茧的指节,看着笔记本上熟悉的字迹,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悄然掠过心头。他一生信奉的“笨办法”,在效率至上的新时代面前,是否已然褪色?
他放下笔,看着张小山,郑重地问:“小山,你可知你父亲当年为了那1000元钱,愁白了多少头发?”
张小山愣住了。
“这5万元,不只是钱,”李志强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锤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是你父亲那辈人用一生的老实本分,在咱们信用社攒下的‘信誉’。这信誉,比黄金更贵。电商的路子要闯,但魔芋长在地里,根基务必扎稳。别忘了本。”
返程路上,夕阳熔金。马国强的心却如被冻住的山路,一路沉默。他借口手冷,从师傅那磨得发亮的帆布包里,翻出了那本陈旧的笔记本。
当他打开本子的瞬间,40年浓缩的光阴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旧纸、墨水、烟草与乌蒙山泥土的复杂气味。指尖传来粗糙而温润的触感,那是无数次翻阅留下的包浆。页面泛黄发脆,墨迹在某些纸页上洇开,宛如一小片阴雨天的云。
他看见的,不再是系统里冰冷的数字与标签,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段滚烫的命运:
“李家坪,李二妮,8万元助学贷。”——其后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字迹因激动而微颤:“(考取云师大,娃争气!这盏灯,必须为她点亮,让她走出大山!)”
“王大娘,5万元养老款追回。”——旁注:“(遭电话诈骗,此为救命钱。守住它,犹如守住一道堤坝。)”
“张家村,魔芋合作社,技术指导。”——旁边绘有一张简易地图,标注着去农科站的路线,字迹潦草:“(周站长下周二有空,须在他下地前堵到人。)”
每一笔记录,都对应着一次崎岖的山路,一次焦灼的守候,一次雨中的跋涉。这些不计kpi、无关利润率的“闲事”,在马国强眼中,此刻却轰然屹立,化作一盏灯,一道堤坝,一双在悬崖边被死死拽住的手。他猛然抬头,望向师傅被风霜雕刻的侧脸,凛冽的山风灌入口中,他还是用尽全力,近乎嘶吼地喊出,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师傅!这里面的每一行字……都是一条命,对吗?”
李志强笑了,那笑容在冬日暖阳下,无比舒展。
在乡镇入口,他停下车,将那本写满故事的笔记本郑重地交到马国强手中。这个动作,宛如一次庄严的交接。
“小马,这本子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我初次下乡时,一位大娘塞给我的煮鸡蛋留下的油渍。那时我便想,咱们这工作,须得对得起这份热乎气。”
他指着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语重心长,“记住,科技是翅膀,能让我们飞得更高,但这份‘热乎气’是根。根若不牢,飞得再高也可能摔下来。这本子里的路,你要接着走下去。”
马国强接过笔记本,只觉手心一沉。他接过的,不只是一本笔记,更是一面旗帜,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信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师傅,您放心!”
回到网点,李志强摘下陪伴他一生的工号牌,挂在墙上。他没有失落,内心一片澄静。窗外,他看见马国强正伏案工作,电脑屏幕上是飞速滚动的业务系统,他正为下一个创业者争取宝贵的审批“甘霖”;而屏幕旁边,摊开着那本旧笔记,旁边还放着一本崭新的本子。他时而凝视旧本,时而看向屏幕,然后在新的本子上一笔一画地记录着什么。
一个背包,两代信合人,40载风雨兼程。李志强的“最后一公里”走完了,但富源联社的马蹄声,却在新一代的脚下,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与数据的节拍,踏出了更响亮、更坚定的回音,奔向那万物复苏、春山可望的明天。
通讯员:黄合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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