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清晨，我骑着单车顺着以礼大道朝西去，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风是躁动的，像一只不安分的手，轻轻吹拂着我的头发。手机里陈奕迅的声音便流了出来，慢悠悠的，带着港式老歌特有的黏稠与慵懒。“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柏油路面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两旁的行道树抽出嫩芽，新绿是娇嫩的，娇嫩到让人无端地心慌。歌声像温柔的侵略，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耳边回荡，最后化作滚烫的烙印，在心间留下了痕迹。

要多久不见，才配得上这句“好久不见”？是一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时间从不丈量思念，它只计算缺席。可有些人，即便日日相见，心里也不曾真正“见”过；而有些人，纵使山高水远，音讯断绝，再相逢时，一句淡淡的“好久不见”，便是千言万语都在里头了。

我想起儿时的玩伴。那个夏天，我们在河里捉蝌蚪和泥秋，在树下看蚂蚁搬家，一蹲就是整个下午。还有逃课看《雪山飞狐》的那天，两个人挤在她家小小的电视机前，屏着呼吸，生怕被大人发现。再后来，外出读书后，我们见面少了，“好久不见”这四个字，在时间的河里漂了二十多年，始终没能靠岸。

想起曾经坐我前桌的一名叫张燕的男同学，有一次我被另一个男同学欺负，趴在桌上哭得说不出话，他悄悄递过来一张那时少见的卫生纸，轻声说，别哭了。纸是雪白的，叠得方方正正。还有那个帮我抄了厚厚一本歌词的男孩。笔记本的纸页早已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每一笔都认真得像在雕刻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还有那个冬天和我一起并床睡的同学，在熄灯后的宿舍里，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我们一直聊到深夜。后来，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再也没见过面，也不曾单独联系过。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催着我们长大，从光脚丫的孩童走到不惑之年；它让南来北往的人相识相知，让素昧平生的我们成为同学、校友、知己。可时间也真是无情，它让我们见证了真心，也见证了假意；看见了真情，也看透了人心。像那句老话说的，世上有两种东西不能直视，一是阳光，二是人心。年轻时总不信，以为所有关系里都该是真心换真心，后来才明白，有些人的出现，不过是来给你上一课，然后转身离开，连姓名都渐渐模糊。

我有一个处得甚好的同学。毕业后天各一方，见面不多，电话却打得勤。每次我工作或生活上遇到不顺心的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我们常在电话里聊一个多小时，她说着她的烦，我说着我的难。还有一个朋友，想起来心里就暖。十多年前，我的一个包裹滞留在曲靖，是他开了很久的车去快递公司取的。还有去年，我要买一种药，县里几家医院都没有，也是他从曲靖买了寄来。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解了燃眉之急。我们不常联系，逢年过节才发个祝福，偶尔聊聊近况，从不客套，也从不猜疑。这种友情，像老茶，不必天天喝，却知道它一直在柜子里，醇厚如初。

当然也遇见过别样的人。饭局上，他总有办法让你买了单；托你买东西，说“下次见面还”，却永远等不到那个“下次”。一次两次，我可以装作不懂，但不能装一辈子。后来即使同在一城，也再不联络。这种断联不是冷漠，而是成人世界里必要的清醒。这大概也是成长的必修课——慢慢明白什么值得握紧，什么该扬手放掉。有些门不必一直敲，敲久了，里面的风景也失了颜色。

很多关系走不远，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底下垫着的那颗心不够干净。友情如此，亲情、爱情亦然。任何一段长久的关系，底下都垫着坦诚，是靠有来有往、你记着我我念着你，一点一点喂养出来的，彼此真心对待，“好久不见”就真的不会太久；可若把别人的真心当廉价馈赠，那“好久不见”之后，便是转身陌路，一辈子也就不见了。

骑行在晨风里，身旁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远方，擦肩而过时，或许也曾有过交集，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而留在记忆里的那些人，有的还能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有的却只剩下沉默的想念，连开口的机会都永远失去了。

我想起村上春树写过的一句话：“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可现实是，有些相逢注定遥遥无期，我们只能在自己的轨道上，偶尔停下来，望一望那些曾经同行的星光，然后继续向前。

远处太阳渐渐升高了，把云层染成薄薄的金色。陈奕迅的歌已经播放到结尾：“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忽然间，很想对生命中路过的人说——无论你们此刻在哪个城市，无论我们之间隔了多少个春秋，那句“好久不见”，我一直留在心底，为你们留着。不必说出来，就让它停在唇边，停在风里，停在每一个忽然想起你们的瞬间。

时间从不说谎。它让真的更真，让假的归尘。而那些值得我们说一句“好久不见”的人，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往后的岁月里——像今天的晨风，像耳畔这首歌，像那一片片在风里翻飞的、嫩绿的叶。

好久不见。愿你一切都好。

作者：张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