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绣球花开的季节。去年在大佛寺初见这满院艳色,那惊鸿一瞥,竟恍如昨日,原来时光竟走得这样快,只在花开花落间轻轻一转身。
周末,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那份期待,便又踏进了那扇熟悉的院门。花比去年开得更烈,一簇簇、一团团,粉的、蓝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喧闹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看花的人络绎不绝,有人举着相机追光逐影,有人倚着花墙摆弄裙裾,想把这份绚烂定格成永恒。笑语声惊起檐角几只麻雀。
院里最惹眼的,是那一串串淡粉色的绣球。去年初见时便惊为天人,今年重逢,仍觉得它美得不似人间之物。花瓣层层叠叠地簇拥着,花芯里的念珠状小花晶莹剔透,阳光斜斜一照,便碎成满眼星星。快门声里,贪心地想把这缤纷都装进方寸之间。




我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来。头顶一方天井,恰好框住一片澄澈的蓝。梵音从大殿悠悠地飘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心湖,那湖面便真的静了,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在这一方天地里,时间仿佛也慢了半拍,院墙外的人间烟火远了,只剩下这满院的寂静与安详。一只橘黑色猫从厢房里踱出来,步子懒洋洋的,像踩着棉花。它径直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脚,又仰起头,软软地叫了两声。我伸手抚摸它柔软的背脊,它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一院、一屋、一花、一猫。原来让人心安的,不过是这些最简单的存在。
当我对这片繁花看正得出神间,远处的天空忽然暗下来。乌云像打翻的墨汁,漫漶着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噼里啪啦,像谁在天上筛着豆子。花枝被打得弯下腰,几片花瓣零落在地,沾了泥水,又被新落的雨点冲起来,顺着水流漂向沟渠。那样子,竟有些像完成了使命的英雄,坦然地归去。檐下的雨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叮叮咚咚地敲着青石板。绣球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愈发深沉,叶脉间蓄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地清凉。
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雨声时而急,时而缓,看雨点在天地间织一张无边的网。檐角的铁马偶尔叮咚一声,混在雨声里,竟分不清是风动还是心动。
忘了天,忘了地,也忘了自己从何处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井上方的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正好照在那一丛淡粉色的绣球上。花瓣上的水珠还未干,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孩童刚哭过和刚笑过的脸庞。
我起身离开时,那只猫还蜷在竹椅旁,睡得很沉。
作者:张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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