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我来到会泽县老厂乡播落卡村担任村党总支书记助理。两年在村的日子,像山间的风抓不住,却分明能感到它在指尖流淌的凉意与温润。离别将近,播落卡的每一帧画面争先恐后地涌来——村口那棵歪脖子核桃树,树下总爱拌嘴的张大爷和李大妈,还有村委会那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旗。可若要挑出三件最刻骨铭心的小事,倒像是从山心窝里刨出的三颗洋芋,带着泥土的腥甜,和指缝里散不掉的暖意。

头一件,是清理图斑时落下个“村里女婿”的名声。那片坡地是出了名的难缠,石头比土多,杂草比人高。那天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我和村民们一道,拿着镰刀、锄头,像一列歪歪扭扭的蚂蚁,在坡上缓慢地挪动。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手上不一会就磨出水泡。“小牛啊,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去树荫底下歇着吧!”说话的是刘叔,村里出了名的“大嗓门”,也是大家公认的热心肠。
我倔强地摇头,继续挥着镰刀。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赵姨对着大家大声吆喝:“你们看看,小牛这块‘界石’,埋得比咱们还实在!依我看啊,他干脆做个‘上门女婿’算了,以后咱播落卡就是他的家了!”
话音刚落,山坡上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却像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暖烘烘的。那一刻,界限似乎模糊了——我不再是那个从城里来的“小牛”,而是这片土地上,一个可以被调侃、被接纳的“自家人”。
第二件,是为王爷爷追回那“飞走”的88元钱。
王爷爷是村里的独居老人,耳背,那天,他像丢了魂似的,来到村委会门口,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串数字。我凑过去,大声问了好几遍,才听清——他手机里“飞走”了88块钱。
“那可是我三个月的盐巴钱呐!”王爷爷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助,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接过他那部屏幕碎得像蜘蛛网的旧手机,打开运营商的APP,翻看账单。果然,是因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点开了一个视频软件,流量“跑”光了套餐,又自动续费了流量包。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88块钱,对很多人而言不过是一顿饭钱,可对王爷爷,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从土里刨出来的希望。我立刻拨通了运营商的电话,当客服问及我和号主是什么关系时,我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是我的家人。
终于,经过一番交涉后,客服同意返还被扣的费用。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爷爷时,他愣了好几秒,又开心地像拿了奖状的孩子,攥着我的手,使劲地摇。

第三件,是刨洋芋。
播落卡的洋芋,是出了名的好,沙地孕育出的果实,又面又香。那天下午,阳光把村子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我路过村东头赵婶家的地,看见她一个人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刨着土,大口大口喘着气。地旁的背篓里,已经堆了半篓子圆滚滚的洋芋。
我没多想,走上去就要抢过她的锄头。
“哎哟,小牛,你快上去,这泥巴脏,别弄脏你衣裳!”赵婶直起腰,连连摆手。
我笑了笑,“婶,您就放心交给我来干就好了,我从小就干这些活嘞”,她便不再推脱,却不好意思地向我连连道谢。我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刨起来。锄头落下去,要浅一点,再轻轻一拔,一个胖嘟嘟的洋芋就带着泥土的芬芳,滚了出来。我笨拙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刚开始,不是锄头偏了,把洋芋削去半个,就是用力过猛,把土甩了自己一身。
赵婶在一旁看得直乐,连声说:“没得事,娃,刨烂了拿回家喂小猪也是一样的!”她走过来,手把手教我:“你看,要这样,手腕要活,锄头下去要稳……”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汗水混着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清香和洋芋淡淡的甜味。我们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她跟我讲今年的收成,讲她在昆明打工的儿子,讲村里的家长里短。那一刻,我不是村干部,她也不是村民,我们只是两个在地里刨食的农人,分享着同一片土地的馈赠。
夕阳西下时,一背篓洋芋装得满满当当。赵婶非要送我几个,我推辞不过,怀里抱了五六个大洋芋,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那洋芋的淀粉质感,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像这片土地最朴素的脉搏。
如今,离别在即。我知道,我终究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可这三件小事,却像三颗钉子,把我对播落卡的感情,结结实实地钉在了心上。清理图斑让我明白,融入不需要轰轰烈烈,一个真诚的调侃就够了;追回话费让我懂得,群众的“小事”就是我们的“大事”;而锄洋芋的午后,则让我在这泥土与汗水中,触摸到了乡村最本真的脉搏。
夜深了,我推开窗,山风送来远处几声厚重又慢悠悠的牛叫声。我想,即使我离开了,我的影子也会留在这里,留在这片土地的温度里,留在这人间烟火最浓郁的地方。
(作者:会泽县老厂乡播落卡村党总支书记助理 牛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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