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稍纵即逝。回望时，坎坷波折、酸甜苦辣咸，都尝了一遍。常想的问题无非那几个：“我思故我在”，世间为何会有个“我”？为何付出常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这一年，快乐吗？……这些看似心智未熟的困惑，实则是人生最现实的诘问。

人似乎总是越在意什么，就越困于什么；越比较什么，就越为什么所苦。自成家立业起，烦恼便接踵而至。三十岁时，为一方蜗居奔波，四十岁时又为儿女操劳。日子在马不停蹄、年年岁岁的焦虑中掠过。每至年关，总会自问：“快乐吗？收获了什么？”答案常常飘忽如风。半生过去，除了增长的年纪与阅历的堆叠，竟似一无所获。有时以为看清了一件事、看懂了一个人，最后发觉，看清的或许只是自己那颗多愁善感的心。生活仍要继续，责任与不舍仍如影随形，推着你往前走。

于是，不快乐时，人总爱不由自主地退回记忆里的童年。在那个盼着长大的年纪，最大的烦恼无非是做不完的农活与家务。羡慕城里人不用风吹日晒忙农活，羡慕他们住在不透风雨的钢筋水泥房里。可到了中年，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时，最怀念的，偏偏又是童年了。

童年的愿望简单极了——吃饱，穿暖。在那个连抓到一只蚂蚱都是荤腥的年代，快乐是钻入油菜花地追捕跳动的草虫，手指染上金黄的花粉。月色皎洁的夜晚，约上小伙伴溜进豆田，偷摘蚕豆和豌豆。没有口袋，就把上衣扎裤腰，将豆子一把一把塞进怀里，跑起来一路嗒嗒地掉，到家才发现所剩无几。可那份偷豆的紧张与欢喜，却真切地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秋天，玉米和豆子熟了。中午吃过饭，早早背上书包出门，不是去学校，而是揣着穿好线的针溜进玉米地和豆地里，将玉米或是豆荚串成串。左边口袋装几串，右边口袋藏几串，生怕掉了配不成对。带到学校，和同学玩“抓子儿”的游戏。豆串在掌心哗啦作响，快乐也跟着哗啦哗啦地响。那时不为柴米油盐发愁，也不为明日何处而忧。那时的快乐是自己寻来的，像田野里的风，捉不住，却满身都是。

如今，那些日子已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回望这一年，回望这半生，恍然明白，我们一路拾捡，也一路遗失。童年褪成淡淡的背景，而生活的豆子，依然一粒一粒，需要我们弯腰去捡，用岁月的线，慢慢穿成串。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在责任的田埂上行走，不时回首，望一望那片金黄的、开满油菜花的童年。那阵豆香、那些月光下的奔跑，都成了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梦。然而，人生还得继续向前，带着那份曾经简单的欢喜，走进下一个季节。

作者：张学香